起初,只觉竿梢猛地一沉,那股力道,不像是鱼,倒像是水下有什么沉睡的巨物骤然惊醒,愤然拽线,我的心也随之一沉,旋即被一股更大的蛮力猛地提起,它开始发力了,不是慌不择路的逃窜,而是一种沉稳的、固执的、与你角力般的对抗,鱼线被绷得笔直,在空中划出凄厉的呼啸,那声音割裂了午后沉闷的空气,也割裂了我强自镇定的心神。
这是一场沉默的、在水下进行的拔河,它牵着我,我引着它,我们之间,唯有一根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的尼龙线相连,汗水迷了眼睛,涩得生疼,我也顾不上擦,全部的意志,都灌注在那根颤抖的竿上,通过那根线,去感受水下那个生命的每一分挣扎,每一次摆头,它的力气真大啊,几次三番,我都觉得臂膀酸麻,几乎要脱手,它拽着我,仿佛不是我要钓它,而是它要将我拖入那片深不可测的碧水之中,去往它的世界,那是一种原始的、蛮荒的较量,没有观众,没有喝彩,只有天,水,我,和它。
不知僵持了多久,仿佛一个世纪,臂膀的颤抖已成了身体的常态,精神在极度的紧绷下反而生出一种麻木的疲惫,就在我以为这场角力将永无止境时,水下的力道,忽然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涣散,是它累了,我心头一凛,知道时机来了,不敢有丝毫松懈,我用尽最后的力气,开始一寸一寸,极其缓慢地收线。
终于,近了,水面被悄然划破。
那一瞬间,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凝固了,没有水花四溅,没有垂死的剧烈扑腾,它只是那样,安安静静地,从它那片幽深的故土里,浮现出来。
夕阳的金辉,正正地洒在它出水的那一小片水面上,它通体是那种健康的、流线型的银白,鳞片细密,在斜照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,宛如上好的古锦,它修长的身躯微微弯曲着,呈现出一种疲惫而优雅的弧度,最摄人心魄的,是它的安静,它就那样侧着身,躺在柔软的水草边,鳃盖轻轻开合,黑亮的眼睛似乎正望着我,里面没有恐惧,也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古老的、冰凉的平静。
它真像一朵芙蓉,一朵在刹那之间,挣脱了淤泥与深水,傲然绽放在金色水面的、活生生的花,这“一尾”的“绝杀”,杀死的,仿佛不只是它的气力,还有我先前所有的焦躁与征服的欲望。
我怔住了,先前与它搏斗时那股非要将其制服的狠劲,此刻竟像退潮般消散得无影无踪,我看着它,看着这朵“出水芙蓉”,心里忽然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填满,那不是喜悦,不是得意,而是一种近乎于亵渎了绝美之物的惶惑,一种对另一种顽强生命的、突如其来的敬意。
我默默地俯下身,小心翼翼地解下那枚深嵌入它唇吻的钩,我的动作很轻,生怕弄疼了它,也生怕碰碎了这幅静止的图画,指尖触到它冰凉滑腻的身体时,它只是尾鳍轻轻一摆,没有更多的反抗。
我托着它,将它缓缓送还水中,它起初静止了一秒,仿佛不敢相信,随即,那银色的身躯微微一颤,便像一道倏忽而逝的银色闪电,悄无声息地没入碧水深处,只留下一圈渐渐荡开的涟漪,很快,便什么都没有了。
湖面恢复了平静,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,我提着空空的鱼护,踩着来时的小路归去,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我一无所获,却又觉得,心里被什么东西装得满满的,那朵芙蓉,那绝杀之后寂静的绽放,已沉甸甸地,坠在了我的心上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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