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双手,如今是老了,青筋如蚯蚓般蜿蜒在日渐松弛的皮肤下,指节粗大,像是岁月磨砺出的树瘤,它们正捏着一支短秃的铅笔,在一张被揉皱又抚平过无数次的“平特二肖”图册上,颤巍巍地划下一个圈,那圈儿画得并不圆润,边缘毛毛糙糙,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迟疑,圈住了“兔”和“马”。
父亲的这双手,也曾有过雷霆万钧的力量,我童年时坐在他自行车的大梁上,那双手握着车把,臂弯圈着我,便仿佛圈住了整个安稳的世界,后来,我外出读书,他送我至月台,也是这双手,将我沉重的行李箱轻而易举地托上行李架,那时我觉得,父亲的力气是取之不尽的,可如今,那双手连拧紧一个瓶盖,都要费些周章了。
他将那张寄托了微末希望的纸片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上衣内里的口袋,紧贴着心脏,这个动作,让“十指连心”这个抽象的词语,忽然在我心里撞出了具象的回响,那连着的,何止是神经与血脉?那分明是他一生的牵挂,是他穷尽所有气力后,唯一能想到的、笨拙的祈福方式,他不再能为我撑起一片绝对的晴空,也无法再用威严或道理为我扫清前路的障碍,他退守到了人生的最后阵地,用这种被世人视为迷信、甚至有些可笑的方式,企图为我与母亲,换取一点冥冥之中的好运。
我没有去劝阻,也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鄙夷,我只是起身,为他续上已经温了的茶水,在氤氲的热气中,我看见他抬起头,对我笑了笑,那笑容里,竟有一丝如孩童般做了件大事的羞赧与满足。
我伸出手,覆在他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上,皮肤的褶皱硌着我的掌心,那是一种无比坚实而粗糙的温暖,在这一刻,我全然懂得了,那张轻飘飘的“平特二肖”码单,其重量,等同于他过去为我扛起的整片天空,它不是赌徒的狂想,而是一位父亲,在爱的疆域里,最虔诚、最温柔的占卜,十指所连的那颗心,历经沧桑,跳动的,却依然是最初的守护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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