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黎的冬天从不下雪,却有一种浸入骨髓的湿冷， 而比气候更冷的，是赌桌上输掉最后一个铜板后，那双骤然熄灭的眼睛。

南黎的冬天,是从一场弥天大雾开始的，没有雪，没有冰，只是潮，那湿气无孔不入，贴着江面爬上来，濡湿了青石板路，浸透了砖墙，最后钻进人的骨头缝里，带着一种缠绵又阴狠的冷，街巷早早便晦暗了，零星的灯火在浓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，像垂死者涣散的瞳孔，就在这雾霭最沉、寒意最浓的时分，城西“富贵坊”的偏门，“吱呀”一声，被轻轻推开。

进来的是个年轻人,裹着一件半旧的青灰棉袍，肩头已被雾气打湿，颜色深了一块，他叫陈默，面容在灯下显得过分清晰，也过分平静，唯有眼底深处，偶尔掠过一丝极力压制的灼热，坊内是另一个世界，汗味、烟味、劣质脂粉味，与铜钱银元的金属腥气、骰子在盅内哗啦作响的脆音，还有赌徒们从喉咙深处迸出的短促嘶吼与叹息，全部蒸腾、搅拌在一起，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燥热，这燥热与外头的湿冷对峙着，却暖不了人心，只灼得人皮肤发干，心头更空。

陈默没去挤那些喧嚷的大桌,他绕过几张赌“大小”的台子，目光在角落里一张略显冷清的牌九桌前停住，庄家是个精瘦的中年人，眼皮耷拉着，手指却异常稳定，码牌、发牌，动作有种机械的精准，像一架涂了油的机器，人们叫他“六爷”，不是排行，是说他的手，稳得能同时控六张牌，定六门生死，陈默在桌边坐下，掏出几块被手心焐得微温的银元，轻轻押在“上门”。

牌发下来,他只看了一眼，便扣在桌上，指尖在牌背细微的纹路上摩挲，触感冰凉，周围的世界在褪色，喧嚣成了遥远的背景音，只有眼前这张绿呢台布，那几张骨牌，以及对面六爷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，被无限放大，他输掉了第一注，银元被扒走的声响清脆，第二注，他押得稍大，指尖在推出筹码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，又输了，额角有细微的汗，迅速被蒸干，留下紧绷的皮肤。

第三注,他押上了剩余的大半，呼吸开始变轻，变缓，周围几个常客注意到了这个沉默的年轻人，目光里带了点玩味，六爷依旧那副模样，只是发牌时，小指似乎不经意地在某张牌角擦过，陈默的瞳孔，缩了一下，他翻开牌——一副尴尬的点数，不大不小，刚好输给庄家亮出的牌，筹码再次被收走，有人发出低低的嗤笑，陈默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搁在膝上的手，慢慢握成了拳，指节泛白。

他只剩下最后一块银元了,金属的边角硌着掌心，传来清晰的痛感，他没有立刻动作，而是抬起头，第一次真正迎上六爷的目光，那目光浑浊，却深，像两口枯井，映不出任何情绪，陈默忽然极轻微地笑了一下，不是对着六爷，像是自嘲，他将那最后一块银元，推到了“天门”的位置——那是赌桌上最“冲”的位置，直对庄家。

六爷洗牌,骨牌相互碰撞的声音，在陈默听来，忽然变得极有韵律，甚至……熟悉，他闭上眼，耳边那哗啦啦的声响，奇异地与记忆深处另一种声音重叠——是夏夜竹林里，竹片在母亲手中翻飞，编织竹器时发出的脆响；是父亲病榻前，药罐子咕嘟咕嘟的煎熬；是更久以前，私塾先生戒尺落在另一个孩童掌心，那孩子倔强地不哭，只是咬牙的声音……这些声音杂乱无章，最终却汇聚成一片冰凉的死寂，如同门外南黎的冬雾。

牌发到他面前,他没有碰，六爷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，陈默睁开眼，眼底那丝灼热彻底熄灭了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，他缓缓伸出手，却不是去翻牌，而是用食指，极慢、极稳地，在那张牌的背面，划了一道，第二道，交叉而过，他的动作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决绝，不像在赌，倒像在完成一个仪式。

六爷的脸色,第一次变了，那不是惊讶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，像是锈住的机器突然卡进了异物，他盯着陈默划下的那个无形的“乂”字，又猛地看向陈默的眼睛，陈默与他对视，声音干涩，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：“天冷，路滑，六爷，这最后一注，不问输赢，只问……暖不暖？”

坊内的嘈杂似乎瞬间被抽空了一瞬,六爷搭在牌边的手指，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，他张了张嘴，却没发出声音，陈默不再看他，也不再看那张决定命运的牌，他缓缓站起身，棉袍下摆拂过冰冷的凳面，最后那块银元，静静躺在“天门”上，泛着孤零零的光。

他转身,走向那扇偏门，脊背挺得笔直，走入门外无边无际、吞没一切的湿冷浓雾之中，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，隔绝了那一片虚妄的燥热，牌桌上，那张未被翻开的牌，和六爷骤然苍白的脸，一同凝固在晕黄的灯光下。

南黎的夜,还很长，这湿冷的冬天，也还很长，真正的雪，或许从不下在这里，但有些东西，比雪更寒，也有些人，在问出一句“暖不暖”时，便已趟过了最刺骨的冰河，赌局或许尚未终了，但杀庄的刀，已然出鞘，不见血，只凝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