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世上,话是多的,每日每夜,潮水般的言语从唇齿间、从屏幕里涌出,喧嚷着,碰撞着,又泡沫似的消散,在这庞杂无垠的声浪底部,或许沉着一粒石子,不大,却极重,极坚实——那便是属于一个人的“一句真言”,它不常响起,一旦响起,便是生命的定盘星,能镇住所有的飘摇与虚空。 真言不是格言,不是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,它太具体,带着个人生命的体温与伤痕,孔夫子周游列国,述而不作,那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的仁心,是他毕生颠沛的注脚;司马迁身受大辱,隐忍发愤,“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”,这十五字,字字由血泪淬炼,撑起了他枯坐寒夜的全部意义,他们的真言,是其命运结出的最硬的核,外人听来或觉平常,于他们自己,却是用以开山辟路、呼吸存续的唯一依凭。 寻常人的生命里,也藏着这样的句子,它或许来自童年父亲劳作后一声沉重的叹息:“人,得靠自己。”往后的日子里,这句朴素到近乎干瘪的话,会在每一个软弱的时刻冒出来,逼你擦干眼泪,挺直脊梁,它或许源于某次痛彻心扉的失去,让你在深夜的寂静里,自己对自己说:“除了生死,都是擦伤。”从此,这句有些决绝的领悟,便成了你看待世间万般纷扰的滤镜,这真言,是你从自身经验矿藏里,历经无数次淘洗,最终提炼出的那一丁点纯金,它不负责照亮别人,只负责在你自己生命的暗夜里,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光。 真言的重量,也在于它的“一句”,人生识字忧患始,知道得越多,困惑往往也越深,我们贪婪地搜集各种学说、观点,试图拼凑出一幅完整的世界图景,却常常陷入话语的迷宫,左冲右突,莫衷一是,这时,那一句真言的价值便凸显出来,它并非否定其他知识的价值,而是在你心智的战场上,为你树立起一面最不可撼动的旗帜,当万千声音呼啸而来,让你无所适从时,你只需退回内心,默念那句属于自己的话,纷乱的沙尘便渐渐落定,你重新找到了自己的方位,它像定海神针,虽只一根,却足以镇住脑海里的汪洋。 不必羡慕他人出口成章的华丽辞藻,也不必为自己言语的笨拙而焦虑,生命的功课,或许不在于说出多少,而在于能否在漫长的体验与反思中,找到那一句能锚定自己灵魂的话,它可能朴素无华,可能偏执甚至“不正确”,但它的真,只对你一人有效,它是在生活这片莫测的海上,你亲手为自己锻造的压舱石,有了它,船便不易倾覆,纵使风高浪急,你总知道自己的重心何在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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