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后墙那张被粉笔灰染了边的“同学们图”,终于在高二那年的雨季彻底模糊了,那其实不是什么正经地图,而是我们自己画的坐标系——横轴是“闹腾值”,纵轴是“学霸力”,每个人的名字都被班长小楷工整地标成一个个点,李雷总在右上角独占鳌头,韩梅梅紧邻着他,像颗忠诚的卫星,而我,长久地徘徊在左下角的宁静地带,一个被标注为“观察者”的位置。
这张图的魔力在于它的动态,它不像成绩单那样冷酷地盖棺定论,而是记录着我们微妙的流动,运动会时,体育委员的点会猛地向右(闹腾值)飙升;期末前,一批点又会集体向上(学霸力)迁移,我的点移动得最轻微,仿佛一颗锚,我负责用不同颜色的粉笔,小心翼翼地描摹这些轨迹,看它们织成一片疏密有致的星云,那时我以为,图上的距离就是真实的距离。
直到那个下午,坐标系的谎言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戳破,模拟考失利,我留在空荡荡的教室,对着那张图发呆,李雷折返回来取书包,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忽然笑了:“你还真信这个啊?”他拿起板擦,不由分说地擦掉了那个代表他的、高高在上的点,然后在我名字旁边,用力画了一个崭新的点。“看,现在我们是同桌了。”他说,“图是死的,人是活的,上周我找你借笔记,你讲题时,我觉得咱们之间,压根儿没有坐标轴。”
粉笔灰簌簌落下,那一刻,整张“同学们图”在我眼前崩塌、重组,我看见的不再是孤立的点与冰冷的轴,而是无数被忽略的连线:是韩梅梅悄悄放在我桌肚里的润喉糖,是我替总在“懒散区”的大刘值日的那一周,是文艺委员在“沉默象限”里发现我投稿的诗……这些未被标注的互动,才是我们之间真正的拓扑结构——一张由共享的早餐、传递的纸条、安慰的轻拍和心照不宣的眼神构成的、活生生的网。
后来,那张具体的图终究被擦去,让位于高考倒计时,但我们每个人,都已然成为彼此的绘图师与坐标系,青春或许就是如此:我们曾天真地以为,可以用简单的维度去定义彼此,最终却发现,同窗的情谊根本无法被平面解析,它是一张多维的、心跳的、温热的网,我们每个人,既是图上的一个点,又是连接万物的线;既是他人的坐标,也是自己故事里,永不倾斜的原点。
许多年后,当记忆泛黄,我仍会想起那张图,它最初的版本早已遗失,但它早已被我们以时光为笔,以悲欢为墨,重新绘制在生命的基底上,那幅最终的“同学们图”,标题不再是冰冷的指标,而是一行暖烫的题注:此处群星曾交汇,光痕永驻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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