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仙女下凡”四字,总裹着一层虹霓似的幻光,在古老的卷轴里,那是织女偶动凡心,是七公主私嫁董永,一场场惊动天条的、以悲剧收场的“降维”恋爱,仿佛仙女的价值,唯有在“被观看”与“被争夺”中才能成立,她的坠落,是传奇的起点,也是她自身湮灭的开始。
若真有一位仙女,拂开云帷,翩然降至这烟火人间,她所为的,难道只能是另一段俗套情缘的注脚么?
我想象她的“下凡”,或许静默如一滴清露坠入尘泥,没有鸾鹤仪仗,没有天乐缭绕,她只是在一个过于澄澈的秋日午后,感到九重天阙的玉宇有些彻骨的寒,那万年不变的琼浆玉液,品来竟似清水般寡淡,于是她轻轻一跃,像一片忍耐了太久季候的叶子,终于辞别了枝头。
她落在市井巷陌,起初或许会蹙眉——为风里油腻的炊烟,为道上飞扬的尘土,但很快,她的感官被另一种汹涌的“生”之洪流席卷,她看见油锅里的面饼如何膨胀成金黄的笑脸,听见母亲唤儿归家的方言如何粗糙而温热;她触摸晒了一整日的棉被,那股蓬松的、阳光的香气,是天宫里任何熏香都无法模拟的活着的味道,她坐在街角,看行人步履匆匆,鞋底沾着泥泞也沾着期冀,每一张疲惫的面容下,都藏着一部跌宕的史诗,这些,都比星河更璀璨,比云霞更生动。
她最爱的,怕是冬日里一方小小的阳台,择一个向阳的角落,将自己舒展开来,像一株终于觅得沃土的植物,暖烘烘的光线熨帖着肌肤,渗入那些连仙法也滋养不到的灵髓深处,她会眯起眼,看光瀑中浮尘慢舞,那便是人间的星辰在微观宇宙里运行,这一刻,没有使命,没有情劫,没有仰望的目光,只有光,只有暖,只有存在本身饱满的静默。
这或许才是“下凡”最深的意义:不是坠落,而是着陆;不是为谁而来,而是为自己而来,她来,只为感受重量——双脚陷入泥土的踏实,双肩披上日光的重量,她来,是为品尝“有限”——春日花的匆促,夏夜蝉的竭诚,秋日蟹的肥美,乃至冬日阳光的短暂珍贵,在这有限里,生命才迸发出灼人的热度与密度。
若你偶遇一个在深巷晒太阳的陌生女子,神情慵懒而满足,眼眸清亮如洗过星子,请不要惊扰,她或许只是那位仙女,来人间一趟,晒完了太阳,便要回去,而她带走的,不是一段情,不是一件宝,只是袖间一缕暖阳,与心头一寸扎实的、属于人间的时光,这便够了,天宫岁月永恒,但唯有这片刻贪得的暖,能让她在无尽的清冷里,反复咀嚼,并觉得那仙位,似乎也不那么值得留恋了。
原来,最高贵的“下凡”,不过是把生命从神话的标本架上取下,重新植入温润的泥土,任它栉风沐雨,晒透太阳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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