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，说来就来，细密如针，斜织着将整个水乡笼进一片迷蒙的灰青里，我撑着一柄旧伞，立在石拱桥头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河面，雨点在水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，圈圈相套，又倏忽破灭，仿佛时光本身在这里打着转，生了又灭，灭了又生，就在这无尽的、重复的圆纹里，我的视线被桥墩下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攫住了——那是一茎残荷，或者说，是它遗留在世间的、风干的骸骨。 它早已失了夏日亭亭的碧色与灼灼的嫣红，只剩下一截枯褐的茎，倔强地刺出水面，顶端托着一个乌黑的莲蓬，像一只朝向天空的、沉默的铃铛，风从河道那头灌进来，带着水汽与深秋的寒意，那枯茎便微微地颤，莲蓬也轻轻地晃，却始终不断，也不倒，雨水顺着它嶙峋的筋骨滑下，竟有一种铁画银钩般的瘦硬，周遭是活的水，软的雨，飘的烟，唯有它，是凝固的、坚脆的、时间的标点，我忽然想起一个古老的词来——“六合风莲”，这残荷，不正是一朵被“六合”——这上下东西南北的广漠时空——里的风，千年万年吹拂、雕琢而成的“莲”么？它不再属于一季，一池，而属于所有的风与所有的岁月。 这“六合”之风，是何等浩大而无情，它吹过《诗经》的泽陂，那里有“彼泽之陂，有蒲与荷”的青春吟唱；吹过汉乐府的江南，采莲的歌声在风里荡漾，满是鲜活的欢愉与情愫，它拂过王维的辋川，看那“莲动下渔舟”的禅静；也掠过周敦颐的月下池塘，将那“出淤泥而不染”的哲思送入士人的襟怀，这风里，有屈子“制芰荷以为衣兮，集芙蓉以为裳”的高洁理想，也有李义山“留得枯荷听雨声”的凄清宿命，这茎残荷，它那风干的脉络里，或许便浸着这些层层叠叠的、由风送来的声音与色彩，它曾是香草美人，是江南情歌，是禅机画意，是君子符号；而今，它什么象征也不是了，它只是它自己，一茎在六合风中褪尽了所有浮华与附会的、本质的“存在”。 我不禁走近几步，俯下身，想看得更真切些，莲蓬上那些幽深的孔洞，曾孕育过洁白的莲子，如今空空如也，像无数只望向过往的眼睛，风穿过这些孔窍，发出极细微的、呜咽般的哨音，与雨声、水声混在一起，分不清那是历史的叹息，还是自然本身的呼吸，它的“枯”，并非终结，而是一种极致的凝练与敞开，繁华落尽，才裸露出与天地直接对话的骨骼；颜色褪去，方能映照一切过往的风云，它不再生长，却似乎在以另一种方式蔓延——它的根，扎进了时间的淤泥深处；它的姿态，嵌进了空间的画幅之中。 这或许便是“六合风莲”的真意，我们总追逐那映日别红的盛景，赞叹那田田叶间的生机，那是生命勃发的、向外扩张的力与美，而“风莲”，尤其是历经六合之风的“枯莲”，展现的却是一种向内的、守寂的、与时间达成和解的哲学，它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，宣告繁华必逝，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坚韧，宣告逝去之中亦有永存，它的美，是减法之美，是废墟之美，是“看尽”之后“还在”的淡然与尊严。 雨渐渐歇了，云层隙处，漏下一缕淡金的、恍如隔世的夕阳，那光斜斜地照在残荷上，给它乌黑的轮廓镀上了一道恍惚的金边，竟有几分像涅槃后的舍利，风还在吹，从六合而来，向六合而去，那茎风莲，依旧微微地颤着，它不再属于任何一首诗，任何一幅画，任何一段具体的时光，它只是亘古的风，与一颗对风敞开的、植物之心，在无尽的宇宙里，一次偶然又必然的相遇，我直起身，收起伞，离了桥头，身后，那朵“六合风莲”依旧立在苍茫的水上，仿佛一个亘古的坐标，测量着天地的空旷,与生命的苍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