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绝大多数汉语诗歌地图上,“澳门”往往是一个被括号轻轻包裹的注脚,或是一抹被“中西交融”的旅游修辞所晕染的模糊水彩,当“另澳门”与“先锋诗”这两个词猝然碰撞时,一种迥异的文学地理便从历史的夹层与语言的裂隙中浮现出来,这并非对那座实存之城的简单复写,而是一场以词语为砖石,在帝国残影、殖民记忆与全球化涡流之上,进行的惊心动魄的“边境建造”。
“另澳门”之“另”,首先是一种清醒的离散,它主动疏离于那种将澳门本质化为“葡萄牙遗韵”或“赌城繁华”的刻奇叙事,先锋诗人们笔下的“澳门”,不再是明信片上的大三巴,而是化身为“一艘从未靠岸的船的,锈蚀的龙骨”,或是“被两种语言轮流租借的,潮湿的暗房”,这种书写,如诗人凌谷(贺绫声)所示,是一种对历史“平滑叙事”的拒斥,它挖掘填海造地之下被掩埋的蚝壳,聆听教堂钟声里混杂的妈祖庙檐角风铃,在葡式碎石路面上辨认出岭南青砖的破碎纹理,这里的“先锋性”,首先体现为一种历史意识的考古学,将线性时间击碎,让过去与现在、此地与彼岸的碎片在诗行中形成充满张力的蒙太奇。
进而,“另澳门”是一种语言的边境实验,澳门日常的“土生葡语”、粤语、文言遗绪与现代汉语的杂糅,本身就是一个沸腾的语言实验室,先锋诗人并非简单地陈列这种多元,而是将其推向危险的临界点,他们让葡文词汇像“陌生的水手”闯入汉语句式,造成语法上的颠簸与意义的风暴;他们驱使粤方言的生动韵律,去撞击书面语的庄重堤岸,在袁绍珊的诗中,语言常如“镜海”的波纹,“在汉语的镜面投下葡语的石子,涟漪的裂缝里,游动着英语的银鱼”,这种有意的“不纯”,这种对语言“家园感”的拆解,正是为了建构一个更真实的、在夹缝中呼吸的精神故乡,它宣告:澳门的身份,不是在某种单一语言中凝固的,而是在多语种的摩擦、翻译与误译中,持续生成的。
更深层的“另”,在于其空间政治的敏锐感知,澳门作为微观的“跨域”实体,其城市肌理——从主权移交的“莲花”意象,到博彩资本塑造的、光怪陆离的“亚洲拉斯维加斯”幻象——充满了权力的编码,先锋诗歌在此化身为一种空间诗学与政治无意识的解码器,它书写“赌场金光的瀑布下,兑换筹码的,那些影子的汇率”;它凝视“关闸”这个物理与象征的双重边界,如何“在证件盖章的轻响里,丈量身体的自由”,这类诗歌,如苇鸣(李观鼎)某些尖锐的作品,往往将消费主义的奇观与历史的隐痛并置,让盛世狂欢的广场之下,传来昔日难民船舱底的阵阵回响,它揭示的,是一个在全球化资本与地缘政治中,不断被定义、被规训、也被自身欲望所投射的“澳门”。
“另澳门先锋诗”的本质,是一种“在边境上的写作”,这个边境,是时间的、语言的、文化的,更是政治的,它拒绝被任何现成的中心(无论是文化的中华中心,还是历史的欧洲中心)所收编,也警惕被任何单一的本地主义所禁锢,它的姿态是游牧的,它的视野是离散的,它的方法则是重构的,它用诗歌的精密装置,将澳门这个“小地方”转化为观察后殖民境遇、全球化症候与人类精神漂泊的“大透镜”。
这些诗篇或许并未给出一个稳固的“澳门是什么”的答案,相反,它们通过持续的追问、裂变与创造,将澳门变成了一个动词,一种思考与感知世界的方式,在词语的边境线上,“另澳门先锋诗”建造的,不是一个有围墙的城堡,而是一座通向未知海域的灯塔,以其不确定的、闪烁的光芒,重新测绘着我们时代的文学与精神坐标,它提醒我们,真正的先锋,或许正是那种敢于在一切既定范畴的边缘,包括“澳门”与“诗”本身的边缘,勇敢栖居并发出自己独特频率的书写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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