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，子时鞭炮炸响的硝烟里，祖母颤巍巍指向年画一角——那位总被挤在边缘、袍角被烛火熏出焦痕的神祇，说：“瞧，尾财神笑了。”画上的他，嘴角确有一丝极淡、近乎慈悲的弧度，那时的我不知，这抹微笑并非结局，而是一道沉重的门扉，推开它，才踏入真正的、属于“以后”的人间。

“尾财神”在古老的民间谱系里，是个暧昧的存在，他不比正财神赵公明那般金光璀璨、香火鼎盛，亦不如偏财神那般予人横财的狂想，他司掌的似是“余数”——岁末最后的盈余，仓廪底层的谷粒，生意簿上清盘后的零头，乃至一个人耗尽气力后，命运偶然掷回的一点慈悲，他的降临，从无浩荡仪仗，常是灯火阑珊时，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，他的微笑，因而也非慷慨的赐福，更像一场清算完毕的默许，那微笑是一道分水岭：之前是追逐、囤积、患得患失的喧嚣；之后，是面对真实“所得”时,一片必须独自跋涉的寂静荒野。

这“微笑以后”的时空，才是生命常态，神话的魅惑，在于它将漫长的因果压缩为瞬时的神迹——“从此幸福快乐”，可尾财神的寓言却残酷而诚实：他予你的，或许正是一把秕谷、几枚锈蚀的铜板，或一份清醒的匮乏，他微笑颔首，然后转过身去，留下你与那份具体的、有限的“结果”面面相觑，真正的功课，此刻方才开始，如同一个农人，在祭神祈福后，必须弯腰面对他那块无论丰瘠都已确定的土地，微笑是神的,土地是自己的。

“微笑以后”的世界，要求一种更深沉的勇气，它迫使我们放下对“更多”的执迷，学习与手中既定的“有限”共生，这并非消极认命，而是一种存在的转换：从“求”的姿态，转向“受”与“建”的实践，尾财神那抹笑，仿佛在说：“予你的，就此些了，如何将这点‘尾财’——无论是物质的，还是际遇的——酿出属于自己的醇酒，那是你的事。”这份“事在人为”的清醒，剥离了侥幸的伪装，让生命回归其朴素的质地：在给定的边界内,开拓意义的无限。

我们终将走过所有神祇的庙宇，在领受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后，踏入只属于自己的、晨光熹微的平凡一日，那里没有神迹的承诺，只有待耕的田垄，待读的书页，待修补的关系，待度过的、一分一秒真实的时间，尾财神的微笑，原来是一份成长的“断奶礼”，他让我们明白，真正的“财”，不在远方缥缈的许诺里，而在我们接过那份或轻或重的“尾数”后，能否在人间，活出一个从容不迫的、属于自己的笑容。

那笑容，才是对那抹神性微笑，最庄重、也最血肉丰满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