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那方褪色的布幌,在风里软塌塌地垂着,上面“一语天机”四个字,墨迹洇开,边缘模糊,倒像一句被雨水泡烂了的谶言,幌子下,那位被街坊唤作“陈半仙”的先生,终日守着那张油亮的卦桌,眼神空茫地望着往来行人,仿佛看的不是红尘客,而是另一条看不见的、命数的河流。
他的摊子,是这市井里一个奇异的漩涡,失意的商贾来问财运,怀春的少女来卜姻缘,焦灼的母亲来测子女前程,人们怀着各自的秘密与伤痛,将几枚铜钱或一张钞票,连同半信半疑的期待,轻轻推到他面前,陈半仙便垂下眼帘,指节分明的手指开始摩挲那几枚被磨出温润光泽的铜钱,哗啦一响,像推开一扇沉重的、通往未知的门,他的言语总是含混,在“青龙发动”与“驿马逢冲”的术语间,巧妙地织入听者自己能意会的暗示,问卦的人往往带着一种被点化般的恍惚离去,仿佛他那含糊的“天机”,是一把独独为他开启命运之锁的钥匙。
这“一语天机”的买卖,他做了三十年,他熟稔每一种神情背后的故事,能精准地拿捏安慰与恐吓的分寸,他以为自己洞悉了这江湖的规则,不过是以模糊的言语,映照世人心中本就存在的吉凶幻影,直到那个秋雨渐沥的傍晚。
来客是个清瘦的中年人,衣衫素净,眼神却像两口枯井,望不见底,他不问财,不问缘,只将三枚铜钱默默排开,推过来,声音沙哑:“先生,请看此人何时归。”陈半仙依例起卦,排演干支,当卦象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时,他那些滚瓜烂熟的断语猛地噎在喉头——那是一个极其凶煞的“归魂”之象,应期就在三日之内,且毫无转圜余地,他抬头,撞上那枯井般的眼神,忽然全明白了:此人问的,是一个已决意自绝者的死期。
陈半仙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往常,他大可用“云山阻隔”、“归期未明”之类的话搪塞过去,但那一刻,卦象的凛冽与来客眼底的死寂,形成一种可怖的诚实,压垮了他所有江湖的辞令,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懂了这卦,不是术数游戏,而是命运冰冷赤裸的骨骼,他沉默了许久,极其缓慢地,对着那绝望的眸子,点了点头。
三日后的清晨,河边发现了遗体,消息传来时,陈半仙正机械地擦拭着他的卦桌,铜钱冰凉的触感,第一次让他感到刺骨,他没有救下任何人,他那“一语天机”,从未改变过任何结局,只是提前宣判了它,他忽然看清了自己:三十年来,他并非命运的解读者,只是它沉默的传声筒;并非指点迷津的渡者,只是站在岸边,冷漠报告洪水何时到来的更夫,他给予世人的那一点点虚幻的慰藉或警示,在真正的巨浪面前,轻薄如纸。
从此,街角那方“一语天机”的布幌,再没有挂起,人们说,陈半仙金盆洗手了,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并非看破了天机,而是终于被天机看破,他前半生用含糊的言语构筑的江湖,在命运一次残忍的精确面前,彻底崩塌,那最后的一卦,泄露的并非他人的死期,而是他作为一个“江湖术士”的全部虚妄,真正的天机或许便是:人皆渴望窥探命运,以求心安;而命运最大的讽刺,莫过于让那窥探者最终发现,自己手中紧握的,不过是一面照见自身无力的镜子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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