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将馆的午后，总氤氲着一股陈年的气息，日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，斜斜地切进来，照亮空气中缓慢浮沉的微尘，墙上的老式挂钟，指针走得似乎比别处要沉，要钝，几张方桌散落着，大多数时候是空的，只有靠窗的那一桌，常年坐着几位老人，他们的对谈很少，偶尔响起一声“碰”或“和”，也是轻轻的，旋即又落入那一片巨大的、柔软的寂静里，这便是阿公的世界，一个以“六肖中特”为隐秘轴心,外表却如古井般风平浪静的世界。

“六肖中特”，是粤地民间一种极古老的彩券，将生肖与数字玄妙地勾连，于我而言，它曾只是阿公生活里一片模糊的背景音，他的研究，从不张扬，工具简单到极致：一支秃头铅笔，一本边缘卷起、印着密密麻麻数字的“码报”，还有一副老花镜，他的动作总是慢的，食指顺着某一行数字缓缓下移，时而停顿，在空白处记下几个旁人看不懂的符号，像是某种寂静的密码，窗外的市声——摩托的突突、小贩的叫卖、街坊的寒暄——到了他这里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滤去了所有嘈杂，只留下最底层的、嗡嗡的生存底色，他的世界，在那一刻，是风平浪静的，静得能听见铅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。

我曾不解，这日复一日的凝视与推算，意义何在？那微薄的奖金，似乎远不足以支付这份凝注的心力，直到某个台风将至的傍晚，气压低得让人心慌，万物都在一种窒息的躁动中，麻将馆提前散了场，只剩阿公一人，仍坐在老位置上，码报摊开着，他却没看，只望着窗外乱云翻滚的天，忽然，他转过头，用那种平直的、毫无波澜的语调对我说：“你看，像不像‘龙蛇起陆’？”我一愣，他不再解释，回过头，继续看他的天，那一刻，我恍惚觉得，他看的并非云，而是他脑海中那幅由十二生肖与万千数字交织成的、浩瀚而动荡的星图，外界的狂风暴雨，于他,不过是那幅内部星图某一宫位的微弱示现罢了。

我于是渐渐悟了，阿公所求的，或许从来不是那“中特”的狂喜，他沉迷的，是“求”本身这一行为所构筑的秩序，在“六肖”那套庞杂而自洽的体系里，宇宙的偶然被收纳进生肖的轮回，人生的无常被化解为数字的推演，一切不可控的、令人焦虑的变量，似乎都有了可归置的路径与可参详的隐喻，他每日的伏案，便是一场寂静的仪式，藉由对“特码”的追寻，在这喧嚣尘世中，为自己内心的大海平息风浪，锚定一块沉静的礁石，那“风平浪静”，不是无所事事的空虚，而是经过巨大的精神劳作后，才能抵达的、内心与命运达成短暂和解的深邃港湾。

后来，阿公老了，手颤得再也写不稳那些数字，码报不再摊开，他只是更久地坐在窗前，看日影移动，看行人匆匆，有一次，我听见一位老友问他：“还算不算码了？”阿公笑了笑，脸上的皱纹像平静湖面被微风吹开的涟漪，他说：“都在心里了，风浪早停了。”

他离开时，也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午后，整理遗物，那本厚厚的码报就放在枕边，里面夹着一页泛黄的纸，上面没有数字，只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一个“静”字，我忽然全明白了，他毕生看似在追逐最机变、最投机的“特码”，实则是在修筑最坚固、最恒常的“静”的堤坝。“六肖”是江湖，是人生无定的隐喻；而“中特”那渺茫的希望，不过是引他泅渡那片喧嚣之海的一盏微弱灯火，真正的抵达，是灯火熄灭后,发现自己早已置身于一片无垠的宁静之中。

原来，最深沉的“风平浪静”，从不来自命运的赦免，而源于一个人，在生命的汪洋里，以毕生的专注为桨，以内心的秩序为帆，最终与自己达成的那场沉默的、浩大的和解，阿公的“六肖中特”，便是他的桨与帆，他赢了，赢了一片最深的海，海面上,正风平浪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