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篮球场,水泥地还蒸腾着白日的余温,我站在三分线外,汗珠顺着眉骨滑进眼睛,刺痛,记分牌上,“78:79”的数字像烧红的铁,最后五秒,整个世界坍缩成篮筐与我之间六点七五米的真空——我必须投出这一球。
这场景在往后二十年反复入梦,但梦的尽头,总接续着更早的画面:同一个球场,夏日午后,蝉声如雨,没有比分,没有计时器,只有一群少年追逐着一个磨脱了皮的篮球,胡乱喊叫,笑骂声撞在斑驳的篮板上,那时投篮,手臂扬起像抛开一只飞鸟,球进或不进,都只溅起一阵更响的喧哗,旋即被热风吹散,那种投掷,没有“绝杀”的命名,它只是无忧无虑本身,是时间无限丰裕时,一种纯粹的挥霍。
所谓“绝杀”,杀的究竟是什么?
杀死的,首先是时间那绵延的“段”,无忧无虑的本质,在于时间的未分化,童年的下午是一个整体,像一整块蜜糖,吮吸不完,而“绝杀”将时间切割成精确的、有目的的段落:最后一节、最后五分钟、最后五秒,它用倒计时的滴答声,为时间赋予了方向、重量与锋利的边缘,当我们开始为某个“段落”的终结而战,无忧无虑便如退潮般,从我们指缝间溜走了,那个必须投进的球,是一把标尺,冷酷地丈量出我们从“拥有时光”到“被时光驱逐”的距离。
杀死的,更是状态上的“无忧”,无忧是一种背景音,是生命默认的、不被察觉的底色,它不需要“无虑”来证明,因为它根本意识不到“虑”的存在,而“绝杀”时刻,忧虑成了唯一的聚光灯,肌肉的每一丝颤抖,心跳的每一次重击,呼吸的每一口滞涩,都被这灯光放大、检视,球出手的弧线,承载的不再是游戏的欢愉,而是成败、荣辱、集体期待与自我证明的全部重量,那一记投掷,从此成为生命中一个尖锐的坐标,将人生清晰地划分为“之前”与“之后”,之前,快乐是自然流淌的河;之后,快乐成了需要去攻克、去“绝杀”才能赢取的奖杯。
我们一生,或许都在执行一场漫长的、针对无忧无虑的“绝杀”,从第一次为考试倒数,到为项目截止日冲刺;从在车站告别时强忍的泪水,到在病床前无声的握紧,每一个被期限和意义所标记的重要时刻,都是一次漂亮的“出手”,我们因此赢得成长、责任与深刻的体验,却也一次次,将那片原初的、无目的的晴空,封存在记忆的彼岸。
球终究进了,欢呼声海啸般涌来,将我淹没,我被抛起,在无数手臂的浪潮上,看见夕阳正沉入远山的锯齿,那一刻的狂喜,如此真实,如此沉重。
很多年后,我才读懂那记绝杀真正的代价:它用一声终场哨响,为我换来了整个世界,也永远地,关上了那扇通往无忧无虑的门,往后的所有胜利,都成了对一场早已消逝的、永不终结的夏日午后的,苍白悼念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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