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尾鱼,是注定要游进我生命里的。
它第一次出现,是在祖父浑浊的瞳孔里,夏夜,老屋天井下,他摇着蒲扇,对着一片虚无的水面喃喃:“当年,我放走了一尾青鱼。”他说,那鱼脊乌青如远山,尾鳍摆动时,劈开的水纹像极了我们脚下这片丘陵的脉络,一九四三年,饥荒舔尽了村庄最后一点绿意,塘底龟裂如老妇的脸,是那尾青鱼,在将入网罟的最后一瞬,用尽全力的一跃——不是逃生,而是径直撞向了祖父手中补网的梭镖,祖父说,他捧着那尾用生命“撞”上来的鱼,看着它渐冷的鳞片上,倒映着全家人濒死的眼睛,鱼救了五条命,也从此压弯了祖父的脊梁,他后半生不再捕鱼,只在每年清明,向干涸的旧塘洒一碗清水,他说,那不是鱼,是山水的魂,来讨债,或报恩。
“一尾绝杀。”祖父用这四个字为故事收梢,那时我不懂,杀与救,如何能在同一尾鱼身上完成绝然的统一。
多年后,我逃离了那片看不见水泽的故乡,成为一名都市的“钓者”,我的钓竿是键盘,钓场是股市与期货的电子深海,我追逐着数字的鱼群,享受着一键下单时那“绝杀”的快感,我以为我懂了,所谓“一尾绝杀”,就是资本世界里精准、冷酷、你死我活的刹那博弈,直到那个暴雨将至的黄昏。
我因一个决绝的做空指令,导致一位合作多年的老客户毕生积蓄化为乌有,电话里,他没有怒吼,只有一种瓷器碎裂后漫长的寂静,他说:“我儿子下个月的手术费,没了。”那一刻,我耳机里模拟的波涛声骤然退去,耳边轰响的,是祖父故事里,那尾青鱼撞向铁镖时,沉闷而决绝的“咚”的一声。
我仓皇逃回故乡,老屋已坍,塘址上荒草萋萋,我坐在祖父常坐的磨盘上,望着暮色四合中的远山轮廓,忽然,我明白了祖父的“债”与“恩”,那尾鱼的“绝杀”,绝非简单的牺牲或交易,它以自我终结的方式,完成了一次最激烈的“给予”,它用生命刻下的契约,超越了等价交换,将祖父,乃至我们整个家族的血脉,与这片山水的命运牢牢绑缚在一起,它杀死了一个渔夫,却唤醒了一个守山人,这不是了结,而是漫长责任的开始。
而我呢?我在虚拟海洋里的每一次“绝杀”,是否只是单薄的掠夺,留下一片再无生机的数字荒原?我自以为是的精明,在祖父与青鱼的故事面前,薄如蝉翼。
山风拂过荒草,仿佛低语着那句古训:“仁者乐山,智者乐水。”山水从来无言,却蕴藏着最高的智慧与最厚的仁德,那尾绝杀的鱼,便是这山水之“仁”与“智”在绝境中凝成的化身——它以智抉择,以仁赴死,从而将一种浩大的生命伦理,如涟漪般荡开,山高水长。
归途上,我接到那位客户的短信,他没有接受我的补偿,只写了一句话:“路还长,各自走下去。”我没有回复,只是将手机贴紧胸口,我知道,我生命里那尾一直未曾露面的“青鱼”,终于在今日,用它无形的尾鳍,对我完成了一次迟到多年的“绝杀”,它杀死了我心中某些冰冷坚硬的部分,而唤醒的东西,正悄然生长。
前方,群山沉默,蜿蜒如青黑的鱼脊,游向天地之交,而我的路,从此山高,水长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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