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南水乡的黄昏,黏稠湿热,龙舟水刚过,河涌的水还泛着黄,但两岸早已人声鼎沸,阿爷蹲在涌边,将一尾青鱼轻轻放入水中,那鱼脊背乌青,在昏黄的水里只一闪,便像滴墨般化开,不见了踪影,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脚并不存在的尘土,对身后后生仔说:“冠军唔系争返来的,系‘养’出来的。”
后生仔不明所以,他眼里只有明日龙舟赛终点那面锦旗,红得灼眼,他只知道,全村的力气都攒在桨上,全村的喉咙都系在鼓点里,全村的荣耀,就等着那“一尾绝杀”——在最后十米,气力将尽未尽时,凭一口气、一股狠劲,将船头抢先压过那条浮标线,那是一种近乎惨烈的决绝,是岭南血脉里世代奔流的、闷热潮湿不服输的劲儿。
可阿爷偏偏在决战前夜,谈什么“养”。
夜色沉下来,祠堂里灯火通明,龙头供奉在神案前,须髯怒张,老人们用柚子叶蘸水,细细擦拭龙身,仿佛在给即将远征的儿孙沐浴,他们低声讲古,说这条涌,百年前也曾“一尾绝杀”,赢回的不是锦旗,是上游村庄抢走的一樽“盐神”,那时天旱,盐比米贵,龙舟争的不是虚名,是活路,那决胜的一桨劈下去,水花里都带着咸涩的汗与泪。
“”阿爷抿了一口浓茶,对后生仔说,“你以为‘杀’系终点?错啦,那一下爆发的力,是从祖辈骨头里‘养’出的盐分,是从这条涌里‘养’出的水脉,是从你日日练到呕的筋肉里‘养’出的记忆,冇前头默默的‘养’,哪来最后那一下‘杀’?”
后生仔似懂非懂,他走到涌边,看月光碎在水面,忽然想起,阿爷白日放生的那尾青鱼,并非寻常,那是去年龙舟赛后,从涌里网起的最大一尾,被阿爷养在自家后院水池整整一年,每日喂以嫩草、螺肉,换的是活水,阿爷说,这叫“还愿”,也叫“蓄力”,鱼是水涌的精灵,你敬它一尺,它便还你一丈的气运。
原来,那决绝的“一尾绝杀”,早已不是单纯的竞技,它是仪式,是循环,是这片土地深藏的生存哲学,真正的“冠”,不在锦旗的流苏上,而在那尾被放生、又将滋养明年水脉的青鱼悠然的摆尾之中;在祠堂香火不灭的供奉里;在老人擦拭龙头时,指尖传递的温度与敬畏里。
第二日,鼓声如雷,后生仔的船果然在最后关头,与对手齐头并进,他双臂如火灼,肺叶如风箱,眼前只剩那条浮标线,就在力竭刹那,他恍惚看见水面下,一尾巨大的青影悠然掠过船底,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沉稳的推力,船头似被轻轻一托,以毫厘之差,率先触线。
岸上欢呼炸响,后生仔瘫在船上,望向沸腾的涌水,他忽然明白了阿爷的话。
他们抢回了锦旗,那面红,依旧灼眼,但当他将锦旗捧回祠堂,恭敬地挂在神案旁时,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,傍晚,他又看见阿爷蹲在涌边,这一次,阿爷从怀里掏出的,是今日夺冠后,从龙头取下的一小片彩漆,轻轻放入水中。
彩漆顺水漂远,像一抹微小的、流动的冠冕。
后生仔终于彻悟:那惊天动地的“一尾绝杀”,从来不是为了杀死什么,恰恰相反,它是一次庄严的“生”,杀死的是短暂的胜负悬念,而生养的,是流淌不息的敬畏、传承与下一次出发的根脉。
系唔系冠?那面锦旗会褪色,但这条涌的水,会永远记得那尾青鱼,记得那片彩漆,记得每一次奋力划桨,都是对生命本身最深情的“养”,冠军,原来就“养”在这生生不息的循环里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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